孙中山先生论民族主义(全文)(转载)

  
  
  
  孙文
  
  
  自《建国方略》之《心理建设》、《物质建设》、《社会建设》三书出版之后,予乃从事于草作《国家建设》,以完成此帙。《国家建设》一书,较前三书为独大,内涵有《民族主义》、《民权主义》、《民生主义》、《五权宪法》、《地方政府》、《中央政府》、《外交政策》、《国防计划》八册。而《民族主义》一册已经脱稿,《民权主义》、《民生主义》二册亦草就大部。其他各册,于思想之线索、研究之门径亦大略规划就绪,俟有余暇,便可执笔直书,无待思索。方拟全书告竣,乃出而问世。不期十<一>年六月十六陈炯明叛变,炮击观音山,竟将数年心血所成之各种草稿,并备参考之西籍数百种,悉被毁去,殊可痛恨!
  兹值国民党改组,同志决心从事攻心之奋斗,亟需三民主义之奥义、五权宪法之要旨为宣传之资,故于每星期演讲一次,由黄昌谷君笔记之,由邹鲁君读校之。今民族主义适已讲完,特先印单行本,以饷同志。惟此次演讲既无暇晷以预备,又无书籍为参考,只于登坛之后随意发言,较之前稿,遗忘实多。虽于付梓之先,复加删补,然于本题之精义与叙论之条理及印证之事实,都觉远不如前。尚望同志读者,本此基础,触类引伸,匡补阙遗,更正条理,使成为一完善之书,以作宣传之课本,则其造福于吾民族、吾国家诚未可限量也。
       民国十三年三月三十日 孙文序于广州大本营
              (加盖"大元帅章"及"孙文之印")
  
  第 一 讲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第 二 讲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            (二月十日)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          (二月二十四日)
  今天所讲的问题,是要用什么方法来恢复民族主义。照以前所讲的情形,中国退化到现在地位的原因,是由于失了民族的精神。所以我们民族被别种民族所征服,统治过了两百多年。从前做满洲人的奴隶,现在做各国人的奴隶。现在做各国人的奴隶所受的痛苦,比从前还要更甚。长此以往,如果不想方法来恢复民族主义,中国将来不但是要亡国,或者要亡种。所以我们要救中国,便先要想一个完善的方法,来恢复民族主义。
  今天所讲恢复民族主义的方法有两种:头一种是要令四万万人皆知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位。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位是生死关头,在这个生死关头须要避祸求福,避死求生。要怎么能够避祸求福、避死求生呢?须先要知道很清楚了,那便自然要去行。诸君要知道知难行易的道理,可以参考我的学说。中国从前因为不知道要亡国,所以国家便亡,如果预先知道或者不至于亡。古人说:"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。"又说:"多难可以兴邦。"这两句话完全是心理作用。譬如就头一句话说,所谓"无敌国外患",是自己心理上觉得没有外患,自以为很安全,是世界中最强大的国家,外人不敢来侵犯,可以不必讲国防,所以一遇有外患,便至亡国。至于"多难可以兴邦",也就是由于自己知道国家多难,故发奋为雄,也完全是心理作用。照从前四次所讲的情形,我们要恢复民族主义,就要自己心理中知道现在中国是多难的境地,是不得了的时代,那末已经失了的民族主义才可以图恢复。如果心中不知,要想图恢复,便永远没有希望,中国的民族不久便要灭亡。统结从前四次所讲的情形,我们民族是受什么祸害呢?所受的祸害是从那里来的呢?是从列强来的。所受的祸害,详细的说,一是受政治力的压迫,二是受经济力的压迫,三是受列强人口增加的压迫。这三件外来的大祸已经临头,我们民族处于现在的地位,是很危险的。
  譬如就第一件的祸害说,政治力亡人的国家,是一朝可以做得到的。中国此时受列强政治力的压迫,随时都可以亡,今日不知道明日的生死。应用政治力去亡人的国家,有两种手段:一是兵力,一是外交。怎么说兵力一朝可以亡国呢?拿历史来证明,从前宋朝怎么样亡国呢?是由于崖门一战,便亡于蒙元。明朝怎么样亡国呢?是由于扬州一战,便亡于清廷。拿外国来看,华铁路一战①[今译滑铁卢。],那破仑第一之帝国便亡;斯丹一战②[今译色当。],那破仑第三之帝国便亡。照这样看,只要一战便至亡国,中国天天都可以亡。因为我们的海陆军和各险要地方没有预备国防,外国随时可以冲入,随时可以亡中国。最近可以亡中国的是日本。他们的陆军,平常可出一百万,战时可加到三百万。海军也是很强的,几几乎可以和英美争雄。经过华盛顿会议之后,战斗舰才限制到三十万吨,日本的大战船象巡洋舰、潜水艇、驱逐舰都是很坚固,战斗力都是很大的。譬如日本此次派到白鹅潭来的两只驱逐舰,中国便没有更大战斗力的船可以抵抗。象这种驱逐舰在日本有百几十只,日本如果用这种战舰来和我们打仗,随时便可以破我们的国防,制我们的死命。而且我们沿海各险要地方,又没有很大的炮台可以巩固国防,所以,日本近在东邻,他们的海陆军随时可以长驱直入。日本或者因为时机未至,暂不动手;如果要动手,便天天可以亡中国。从日本动员之日起,开到中国攻击之日止,最多不过十天;所以中国假若和日本绝交,日本在十天以内便可以亡中国。再由日本更望太平洋东岸,最强的是美国。美国海军从前多过日本三倍,近来因为受华盛顿会议的束缚,战斗舰减少到五十万吨,其他潜水艇、驱逐舰种种新战船都要比日本多。至于陆军,美国的教育是很普及的,小学教育是强迫制度,通国无论男女都要进学校去读书,全国国民多数受过中学教育及大学教育。他们国民在中学、大学之内,都受过军事教育,所以美国政府随时可以加多兵。当参加欧战的时候,不到一年便可以出二百万兵。故美国平时常备军虽然不多,但是军队的潜势力非常之大,随时可以出几百万兵。假若中美绝交,美国自动员之日起,到攻击中国之日止,只要一个月;故中美绝交,在一个月之后美国便可以亡中国。再从美国更向东望,位于欧洲大陆与大西洋之间的,便是英伦三岛。英国从前号称海上的霸王,他们的海军是世界上最强的。自从华盛顿会议之后,也限制战斗舰不得过五十万吨,至于普通巡洋舰、驱逐舰、潜水艇都比美国多。英国到中国不过四五十天,且在中国已经有了根据地。象香港已经经营了几十年,地方虽然很小,但是商务非常发达,这个地势,在军事上掌握中国南方几省的咽喉。练得有陆军,驻得有海军,以香港的海陆军来攻,我们一时虽然不至亡国,但是没有力量可以抵抗。除了香港以外,还有极接近的印度、澳洲,用那些殖民地的海陆军一齐来攻击,自动员之日起,不过两个月都可以到中国。故中英两国如果绝交,最多在两个月之内,英国便可以亡中国。再来望到欧洲大陆,现在最强的是法国。他们的陆军是世界上最强的,现在有了两三千架飞机,以后战时还可以增加。他们在离中国最近的地方,也有安南的根据地,并且由安南筑成了一条铁路,通到云南省城。假若中法绝交,法国的兵也只要四五十日便可以来攻击中国。所以法国也和英国一样,最多不过两个月便可以亡中国。
  照这样讲来,专就军事上的压迫说,世界上无论那一个强国都可以亡中国。为什么中国至今还能够存在呢?中国到今天还能够存在的理由,不是中国自身有力可以抵抗,是由于列强都想亡中国,彼此都来窥伺,彼此不肯相让。各国在中国的势力成了平衡状态,所以中国还可以存在。中国有些痴心妄想的人,以为列强对于中国的权利,彼此之间总是要妒忌的,列强在中国的势力总是平均,不能统一的,长此以往,中国不必靠自己去抵抗便不至亡国。象这样专靠别人,不靠自己,岂不是望天打卦吗?望天打卦是靠不住的,这种痴心妄想是终不得了的,列强还是想要亡中国。不过,列强以为专用兵力来亡中国,恐怕为中国的问题又发生象欧洲从前一样的大战争,弄到结果,列强两败俱伤,于自身没有大利益。外国政治家看到很明白,所以不专用兵力。就是列强专用兵力来亡中国,彼此之间总免不了战争。其余权利上平均不平均的一切问题,或者能免冲突,到了统治的时候,还是免不了冲突。既免不了冲突,于他们自身还是有大大的不利。列强把这层利害看得也很清楚,所以他们现在便不主张战争,主张减少军备。日本的战斗舰只准三十万吨的海军,英美两国海军的战斗舰只准各五十万吨。那次会议,表面上为缩小军备问题,实在是为中国问题。要瓜分中国的权利,想用一个什么方法彼此可以免去冲突,所以才开那次会议。
 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,用政治力亡人国家,本有两种手段,一是兵力,二是外交。兵力是用枪炮,他们用枪炮来,我们还知道要抵抗。如果用外交,只要一张纸和一枝笔。用一张纸和一枝笔亡了中国,我们便不知道抵抗。在华盛顿会议的时候,中国虽然派了代表,所议关于中国之事,表面都说为中国谋利益。但是华盛顿散会不久,各国报纸便有共管之说发生。此共管之说,以后必一日进步一日,各国之处心积虑,必想一个很完全的方法来亡中国。他们以后的方法,不必要动陆军、要开兵船,只要用一张纸和一枝笔,彼此妥协,便可以亡中国。如果动陆军、开兵船,还要十天或者四五十天,才可以亡中国。至于用妥协的方法,只要各国外交官坐在一处,各人签一个字,便可以亡中国。签字只是一朝,所以用妥协的方法来亡中国,只要一朝。一朝可以亡人国家,从前不是没有先例的。譬如从前的波兰,是俄国、德国、奥国瓜分了的。他们从前瓜分波兰的情形,是由于彼此一朝协商停妥之后,波兰便亡。照这个先例,如果英、法、美、日几个强国一朝妥协之后,中国也要灭亡。故就政治力亡人国家的情形讲,中国现在所处的地位是很危险的。
  就第二件的祸害说,中国现在所受经济压迫的毒,我前说过,每年要被外国人夺去十二万万元的金钱。这种被夺去的金钱,还是一天增多一天。若照海关前十年出入口货相抵亏蚀二万万元,现在出入口货相抵亏蚀五万万元,每十年增加两倍半,推算比例起来,那么十年之后,我们每年被外国人夺去金钱应为三十万万元。若将此三十万万元分担到我们四万万人身上,我们每年每人应担七元五角。我们每年每人要担七元五角与外国人,换一句话说,就是我们每年每人应纳七元五角人头税与外国。况且四万万人中除了二万万是女子,照现在女子能力状况而论,不能担负此项七元五角之人头税,甚为明白。则男子方面应该多担一倍,当为每年每人应担十五元。男子之中又有三种分别,一种是老弱的,一种是幼稚的,此二种虽系男子,但是只能分利,不能生利,更不能希望其担负此项轮到男子应担之十五元人头税。除去三分二不能担负,则担负的完全系中年生利之男子。此中年生利之男子,应将老幼应担之十五元一齐担下,则一中年生利之男子每年每人应担四十五元人头税。试想我们一中年生利之男子,应担负四十五元之人头税与外国,汝说可怕不可怕呢?这种人头税还是有加无已的。所以依我看起来,中国人再不觉悟,长此以往,就是外国的政治家天天睡觉,不到十年便要亡国。因为现在已经是民穷财尽,再到十年,人民的困穷更可想而知,还要增加比较现在的负担多两倍半。汝想中国要亡不要亡呢?
  列强经过这次欧洲大战之后,或者不想再有战争,不想暴动,以后是好静恶动,我们由此可以免去军事的压迫,但是外交的压迫便不能免去。就令外交的压迫可以徼幸免去,专由这样大的经济压迫天天侵入,天天来吸收,而我们大家犹在睡梦之中,如何可免灭亡呢!
  再就第三件的祸害说,我们中国人口在已往一百年没有加多。以后一百年若没有振作之法,当然难得加多。环看地球上,那美国增多十倍,俄国增多四倍,英国、日本增多三倍,德国增多两倍半,至少的法国还有四分之一的增多。若他们逐日的增多,我们却仍然故我,甚或减少。拿我国的历史来考查,汉族大了,原来中国的土人苗、#、僚、僮等族便要灭亡。那么我们民族,被他们的人口增加的压迫,不久亦要灭亡,亦是显然可见的事。
  故中国现在受列强的政治压迫,是朝不保夕的;受经济的压迫,刚才算出十年之后便要亡国;讲到人口增加的问题,中国将来也是很危险的。所以中国受外国的政治、经济和人口的压迫,这三件大祸是已经临头了,我们自己便先要知道。自己知道了这三件大祸临头,便要到处宣传,使人人都知道亡国惨祸,中国是难逃于天地之间的。到了人人都知道大祸临头,应该要怎么样呢?俗话说"困兽犹斗",逼到无可逃免的时候,当发奋起来和敌人拚一死命。我们有了大祸临头,能斗不能斗呢?一定是能斗的。但是要能斗,便先要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。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将至,才能够奋斗。所以我们提倡民族主义,便先要四万万人都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。知道了死期将至,困兽尚且要斗,我们将死的民族是要斗不要斗呢!诸君是学生,是军人,是政治家,都是先觉先知,要令四万万人都知道我们民族现在是很危险的。如果四万万人都知道了危险,我们对于民族主义便不难恢复。
  外国人常说,中国人是一片散沙。中国人对于国家观念,本是一片散沙,本没有民族团体。但是除了民族团体之外,有没有别的团体呢?我从前说过了,中国有很坚固的家族和宗族团体,中国人对于家族和宗族的观念是很深的。譬如中国人在路上遇见了,交谈之后,请问贵姓大名,只要彼此知道是同宗,便非常之亲热,便认为同姓的伯叔兄弟。由这种好观念推广出来,便可由宗族主义扩充到国族主义。我们失了的民族主义要想恢复起来,便要有团体,要有很大的团体。我们要结成大团体,便先要有小基础,彼此联合起来,才容易做成功。我们中国可以利用的小基础,就是宗族团体。此外还有家乡基础,中国人的家乡观念也是很深的。如果是同省同县同乡村的人,总是特别容易联络。依我看起来,若是拿这两种好观念做基础,很可以把全国的人都联络起来。要达到这个目的,便先要大家去做。中国人照此做去,恢复民族主义比较外国人是容易得多。因为外国是以个人为单位,他们的法律,对于父子、兄弟、姊妹、夫妇各个人的权利都是单独保护的。打起官司来,不问家族的情形是怎么样,只问个人的是非是怎么样。再由个人放大便是国家,在个人和国家的中间,再没有很坚固很普遍的中间社会。所以说,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,外国不如中国。因为中国个人之外注重家族,有了什么事便要问家长。这种组织,有的说是好,有的说是不好。依我看起来,中国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,先有家族,再推到宗族,再然后才是国族,这种组织一级一级的放大,有条不紊,大小结构的关系当中是很实在的;如果用宗族为单位,改良当中的组织,再联合成国族,比较外国用个人为单位当然容易联络得多。若是用个人做单位,在一国之中,至少有几千万个单位,象中国便有四万万个单位;要想把这样多数的单位都联络起来,自然是很难的。如果用宗族做单位,中国人的姓普通都说是百家姓,不过经过年代太久,每姓中的祖宗或者有不同,由此所成的宗族或者不只一百族,但是最多不过四百族。各族中总有连带的关系,譬如各姓修家谱,常由祖宗几十代推到从前几百代,追求到几千年以前。先祖的姓氏,多半是由于别姓改成的,考求最古的姓是很少的。象这样宗族中穷源极流的旧习惯,在中国有了几千年,牢不可破。在外国人看起来,或者以为没有用处,但是敬宗收族的观念入了中国人的脑,有了几千年。国亡他可以不管,以为人人做皇帝,他总是一样纳粮;若说到灭族,他就怕祖宗血食断绝,不由得不拚命奋斗。闽粤向多各姓***的事,起因多是为这一姓对于那一姓名分上或私人上小有凌辱侵占,便不惜牺牲无数金钱生命,求为姓中吐气。事虽野蛮,义至可取。若是给他知了外国目前种种压迫,民族不久即要亡,民族亡了,家族便无从存在。譬如中国原来的土人苗、#等族,到了今日祖宗血食早断绝了;若我们不放大眼光,合各宗族之力来成一个国族以抵抗外国,则苗、#等族今日祖宗之不血食,就是我们异日祖宗不能血食的样子。那么,一方可以化各宗族之争而为对外族之争,国内野蛮的各姓***可以消灭;一方他怕灭族,结合容易而且坚固,可以成就极有力量的国族。用宗族的小基础,来做扩充国族的工夫,譬如中国现有四百族,好象对于四百人做工夫一样。在每一姓中,用其原来宗族的组织,拿同宗的名义,先从一乡一县联络起,再扩充到一省一国,各姓便可以成一个很大的团体。譬如姓陈的人,因其原有组织,在一乡一县一省中专向姓陈的人去联络,我想不过两三年,姓陈的人便有很大的团体。到了各姓有很大的团体之后,再由有关系的各姓互相联合起来,成许多极大的团体。更令各姓的团体都知道大祸临头,死期将至,都结合起来,便可以成一个极大民国的国族团体。有了国族团体,还怕什么外患,还怕不能兴邦吗!《尚书》所载尧的时候,"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;九族既睦,平章百姓;百姓昭明,协和万邦。黎民于变时雍。"他的治平工夫,亦是由家族入手,逐渐扩充到百姓,使到万邦协和,黎民于变时雍,岂不是目前团结宗族造成国族以兴邦御外的好榜样吗?如果不从四百个宗族团体中做工夫,要从四万万人中去做工夫,那么,一片散沙便不知道从那里联络起。从前日本用藩阀诸侯的关系,联络成了大和民族。当时日本要用藩阀诸侯那些关系的原因,和我主张联成中国民族要用宗族的关系是一样。
  大家如果知道自己是受压迫的国民,已经到了不得了的时代,把各姓的宗族团体先联合起来,更由宗族团体结合成一个民族的大团体。我们四万万人有了民族的大团体,要抵抗外国人,积极上自然有办法。现在所以没有办法的原因,是由于没有团体。有了团体,去抵抗外国人不是难事。譬如印度现在受英国人的压迫,被英国人所统治,印度人对于政治的压迫没有办法,对于经济的压迫,便有康第主张"不合作"①[今译甘地,下同。]。什么是不合作呢?就是英国人所需要的,印度人不供给;英国人所供给的,印度人不需要。好比英国人需要工人,印度人便不去和他们作工;英国人供给印度许多洋货,印度人不用他们的洋货,专用自制的土货。康第这种主张,初发表的时候,英国人以为不要紧,可以不必理他。但是久而久之,印度便有许多不合作的团体出现,英国经济一方面便受极大的影响,故英国政府捕康第下狱。推究印度所以能够收不合作之效果的原因,是由于全国国民能够实行。但是印度是已经亡了的国家,尚且能够实行不合作;我们中国此刻还没有亡,普通国民对于别的事业不容易做到,至于不做外国人的工,不去当洋奴,不用外来的洋货,提倡国货,不用外国银行的纸币,专用中国政府的钱,实行经济绝交,是很可以做得到的。他若人口增加的问题,更是容易解决。中国的人口向来很多,物产又很丰富。向来所以要受外国压迫的原因,毛病是由于大家不知,醉生梦死。假若全体国民都能够和印度人一样的不合作,又用宗族团体做基础联成一个大民族团体,无论外国用什么兵力、经济和人口来压迫,我们都不怕他。所以救中国危亡的根本方法,在自己先有团体,用三四百个宗族的团体来顾国家,便有办法。无论对付那一国,都可以抵抗。抵抗外国的方法有两种:一是积极的,这种方法就是振起民族精神,求民权、民生之解决,以与外国奋斗。二是消极的,这种方法就是不合作。不合作是消极的抵制,使外国的帝国主义减少作用,以维持民族的地位,免致灭亡。
  
  第 六 讲
             (三月二日)
  今天所讲的问题,是怎么样可以恢复我们民族的地位。
  我们想研究一个什么方法去恢复我们民族的地位,便不要忘却前几次所讲的话。我们民族现在究竟是处于什么地位呢?我们民族和国家在现在世界中究竟是什么情形呢?一般很有思想的人所谓先知先觉者,以为中国现在是处于半殖民地的地位,但是照我前次的研究,中国现在不止是处于半殖民地的地位。依殖民地的情形讲,比方安南是法国的殖民地,高丽是日本的殖民地;中国既是半殖民地,和安南、高丽比较起来,中国的地位似乎要高一点,因为高丽、安南已经成了完全的殖民地。到底中国现在的地位,和高丽、安南比较起来究竟是怎么样呢?照我的研究,中国现在还不能够到完全殖民地的地位,比较完全殖民地的地位更要低一级。所以我创一个新名词,说中国是"次殖民地",这就是中国现在的地位。这种理论,我前次已经讲得很透彻了,今天不必再讲。
  至于中国古时在世界中是处于什么地位呢?中国从前是很强盛很文明的国家,在世界中是头一个强国,所处的地位比现在的列强象英国、美国、法国、日本还要高得多。因为那个时候的中国,是世界中的独强。我们祖宗从前已经达到了那个地位,说到现在还不如殖民地,为什么从前的地位有那么高,到了现在便一落千丈呢?此中最大的原因,我从前已经讲过了,就是由于我们失了民族的精神,所以国家便一天退步一天。我们今天要恢复民族的地位,便先要恢复民族的精神。
  我们想要恢复民族的精神,要有两个条件:第一个条件是要我们知道现在处于极危险的地位;第二个条件是我们既然知道了处于很危险的地位,便要善用中国固有的团体,象家族团体和宗族团体,大家联合起来,成一个大国族团体。结成了国族团体,有了四万万人的大力量,共同去奋斗,无论我们民族是处于什么地位,都可以恢复起来。所以,能知与合群,便是恢复民族主义的方法。大家先知道了这个方法的更要去推广,宣传到全国的四万万人,令人人都要知道;到了人人都知道了,那末,我们从前失去的民族精神便可以恢复起来。从前失去民族精神,好比是睡着觉;现在要恢复民族精神,就要唤醒起来。醒了之后,才可以恢复民族主义。到民族主义恢复了之后,我们便可以进一步去研究怎么样才可以恢复我们民族的地位。
  中国从前能够达到很强盛的地位,不是一个原因做成的。大凡一个国家所以能够强盛的原故,起初的时候都是由于武力发展,继之以种种文化的发扬,便能成功。但是要维持民族和国家的长久地位,还有道德问题,有了很好的道德,国家才能长治久安。亚洲古时最强盛的民族,莫过于蒙元的蒙古人,蒙古人在东边灭了中国,在西边又征服欧洲。中国历代最强盛的时代,国力都不能够过里海的西岸,只能够到里海之东,故中国最强盛的时候,国力都不能达到欧洲。蒙元的时候,全欧洲几乎被蒙古人吞并,比起中国最强盛的时候还要强盛得多,但是蒙元的地位没有维持很久。从前中国各代的国力虽然比不上蒙元,但是国家的地位各代都能够长久,推究当中的原因,就是蒙元的道德不及中国其余各代的道德那样高尚。从前中国民族的道德因为比外国民族的道德高尚得多,所以在宋朝,一次亡国到外来的蒙古人,后来蒙古人还是被中国人所同化;在明朝,二次亡国到外来的满洲人,后来满洲人也是被中国人同化。因为我们民族的道德高尚,故国家虽亡,民族还能够存在;不但是自己的民族能够存在,并且有力量能够同化外来的民族。所以穷本极源,我们现在要恢复民族的地位,除了大家联合起来做成一个国族团体以外,就要把固有的旧道德先恢复起来。有了固有的道德,然后固有的民族地位才可以图恢复。
  讲到中国固有的道德,中国人至今不能忘记的,首是忠孝,次是仁爱,其次是信义,其次是和平。这些旧道德,中国人至今还是常讲的。但是,现在受外来民族的压迫,侵入了新文化,那些新文化的势力此刻横行中国。一般醉心新文化的人,便排斥旧道德,以为有了新文化,便可以不要旧道德。不知道我们固有的东西,如果是好的,当然是要保存,不好的才可以放弃。
  此刻中国正是新旧潮流相冲突的时候,一般国民都无所适从。前几天我到乡下进了一所祠堂,走到最后进的一间厅堂去休息,看见右边有一个"孝"字,左边一无所有,我想从前一定有个"忠"字。象这些景象,我看见了的不止一次,有许多祠堂或家庙都是一样的。不过我前几天所看见的"孝"字是特别的大,左边所拆去的痕迹还是很新鲜。推究那个拆去的行为,不知道是乡下人自己做的,或者是我们所驻的兵士做的,但是我从前看到许多祠堂庙宇没有驻过兵,都把"忠"字拆去了。由此便可见现在一般人民的思想,以为到了民国,便可以不讲忠字;以为从前讲忠字是对于君的,所谓忠君;现在民国没有君主,忠字便可以不用,所以便把他拆去。这种理论,实在是误解。因为在国家之内,君主可以不要,忠字是不能不要的。如果说忠字可以不要,试问我们有没有国呢?我们的忠字可不可以用之于国呢?我们到现在说忠于君固然是不可以,说忠于民是可不可呢?忠于事又是可不可呢?我们做一件事,总要始终不渝,做到成功,如果做不成功,就是把性命去牺牲亦所不惜,这便是忠。所以古人讲忠字,推到极点便是一死。古时所讲的忠,是忠于皇帝,现在没有皇帝便不讲忠字,以为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,那便是大错。现在人人都说,到了民国什么道德都破坏了,根本原因就是在此。我们在民国之内,照道理上说,还是要尽忠,不忠于君,要忠于国,要忠于民,要为四万万人去效忠。为四万万人效忠,比较为一人效忠,自然是高尚得多。故忠字的好道德还是要保存。讲到孝字,我们中国尤为特长,尤其比各国进步得多。《孝经》所讲孝字,几乎无所不包,无所不至。现在世界中最文明的国家讲到孝字,还没有象中国讲到这么完全。所以孝字更是不能不要的。国民在民国之内,要能够把忠孝二字讲到极点,国家便自然可以强盛。
  仁爱也是中国的好道德。古时最讲爱字的莫过于墨子。墨子所讲的"兼爱",与耶稣所讲的"博爱"是一样的。古时在政治一方面所讲爱的道理,有所谓"爱民如子",有所谓"仁民爱物",无论对于什么事,都是用爱字去包括。所以古人对于仁爱究竟是怎么样实行,便可以知道。中外交通之后,一般人便以为中国人所讲的仁爱不及外国人,因为外国人在中国设立学校,开办医院,来教育中国人、救济中国人,都是为实行仁爱的。照这样实行一方面讲起来,仁爱的好道德,中国现在似乎远不如外国。中国所以不如的原故,不过是中国人对于仁爱没有外国人那样实行,但是仁爱还是中国的旧道德。我们要学外国,只要学他们那样实行,把仁爱恢复起来,再去发扬光大,便是中国固有的精神。
  讲到信义。中国古时对于邻国和对于朋友,都是讲信的。依我看来,就信字一方面的道德,中国人实在比外国人好得多。在什么地方可以看得出来呢?在商业的交易上便可以看得出。中国人交易,没有什么契约,只要彼此口头说一句话,便有很大的信用。比方外国人和中国人订一批货,彼此不必立合同,只要记入帐簿便算了事。但是中国人和外国人订一批货,彼此便要立很详细的合同。如果在没有律师和没有外交官的地方,外国人也有学中国人一样只记入帐簿便算了事的,不过这种例子很少,普通都是要立合同。逢着没有立合同的时<候>,彼此定了货,到交货的时候如果货物的价格太贱,还要去买那一批货,自然要亏本。譬如定货的时候那批货价订明是一万元,在交货的时候只值五千元,若是收受那批货,便要损失五千元。推到当初订货的时候没有合同,中国人本来把所定的货可以辞却不要,但是中国人为履行信用起见,宁可自己损失五千元,不情愿辞去那批货。所以外国在中国内地做生意很久的人,常常赞美中国人,说中国人讲一句话比外国人立了合同的,还要守信用得多。但是外国人在日本做生意的,和日本人订货,纵然立了合同,日本人也常不履行。譬如定货的时候那批货订明一万元,在交货的时候价格跌到五千元,就是原来有合同,日本人也不要那批货、去履行合同,所以外国人常常和日本人打官司。在东亚住过很久的外国人,和中国人与日本人都做过了生意的,都赞美中国人,不赞美日本人。至于讲到义字,中国在很强盛的时代也没有完全去灭人国家。比方从前的高丽,名义上是中国的藩属,实在是一个独立国家;就是在二十年以前,高丽还是独立。到了近来一二十年,高丽才失去自由。从前有一天,我和一位日本朋友谈论世界问题,当时适欧战正剧,日本方参加协商国去打德国。那位日本朋友说,他本不赞成日本去打德国,主张日本要守中立,或者参加德国来打协商国。但说因为日本和英国是同盟的,订过了国际条约的,日本因为要讲信义,履行国际条约,故不得不牺牲国家的权利,去参加协商国,和英国共同去打德国。我就问那位日本人说:"日本和中国不是立过了马关条约吗?该条约中最要之条件不是要求高丽独立吗?为什么日本对于英国能够牺牲国家权利去履行条约,对于中国就不讲信义,不履行马关条约呢?对于高丽独立是日本所发起、所要求、且以兵力胁迫而成的,今竟食言而肥,何信义之有呢?简直的说,日本对于英国主张履行条约,对于中国便不主张履行条约,因为英国是很强的,中国是很弱的。日本加入欧战,是怕强权,不是讲信义罢!"中国强了几千年而高丽犹在,日本强了不过二十年便把高丽灭了,由此便可见日本的信义不如中国,中国所讲的信义,比外国要进步得多。
  中国更有一种极好的道德,是爱和平。现在世界上的国家和民族,止有中国是讲和平;外国都是讲战争,主张帝国主义去灭人的国家。近年因为经过许多大战,残杀太大,才主张免去战争,开了好几次和平会议,象从前的海牙会议,欧战之后的华赛尔会议、金那瓦会议①[今译日内瓦。]、华盛顿会议,最近的洛桑会议。但是这些会议,各国人共同去讲和平,是因为怕战争,出于勉强而然的,不是出于一般国民的天性。中国人几千年酷爱和平,都是出于天性。论到个人便重谦让,论到政治便说"不嗜杀人者能一之",和外国人便有大大的不同。所以中国从前的忠孝仁爱信义种种的旧道德,固然是驾乎外国人,说到和平的道德,更是驾乎外国人。这种特别的好道德,便是我们民族的精神。我们以后对于这种精神不但是要保存,并且要发扬光大,然后我们民族的地位才可以恢复。
  我们旧有的道德应该恢复以外,还有固有的智能也应该恢复起来。我们自被满清征服了以后,四万万人睡觉,不但是道德睡了觉,连知识也睡了觉。我们今天要恢复民族精神,不但是要唤醒固有的道德,就是固有的知识也应该唤醒他。中国有什么固有的知识呢?就人生对于国家的观念,中国古时有很好的政治哲学。我们以为欧美的国家近来很进步,但是说到他们的新文化,还不如我们政治哲学的完全。中国有一段最有系统的政治哲学,在外国的大政治家还没有见到,还没有说到那样清楚的,就是《大学》中所说的"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"那一段的话。把一个人从内发扬到外,由一个人的内部做起,推到平天下止。象这样精微开展的理论,无论外国什么政治哲学家都没有见到,都没有说出,这就是我们政治哲学的知识中独有的宝贝,是应该要保存的。这种正心、诚意、修身、齐家的道理,本属于道德的范围,今天要把他放在知识范围内来讲,才是适当。我们祖宗对于这些道德上的功夫,从前虽然是做过了的,但是自失了民族精神之后,这些知识的精神当然也失去了。所以普通人读书,虽然常用那一段话做口头禅,但是多是习而不察,不求甚解,莫名其妙的。正心、诚意的学问是内治的功夫,是很难讲的。从前宋儒是最讲究这些功夫的,读他们的书,便可以知道他们做到了什么地步。但是说到修身、齐家、治国那些外修的功夫,恐怕我们现在还没有做到。专就外表来说,所谓修身、齐家、治国,中国人近几百年以来都做不到,所以对于本国便不能自治。外国人看见中国人不能治国,便要来共管。
  我们为什么不能治中国呢?外国人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来呢?依我个人的眼光看,外国人从齐家一方面或者把中国家庭看不清楚,但是从修身一方面来看,我们中国人对于这些功夫是很缺乏的。中国人一举一动都欠检点,只要和中国人来往过一次,便看得很清楚。外国人对于中国的印象,除非是在中国住过了二三十年的外国人,或者是极大的哲学家象罗素那一样的人有很大的眼光,一到中国来,便可以看出中国的文化超过于欧美,才赞美中国。普通外国人,总说中国人没有教化,是很野蛮的。推求这个原因,就是大家对于修身的功夫太缺乏。大者勿论,即一举一动,极寻常的功夫都不讲究。譬如中国人初到美国时候,美国人本来是平等看待,没有什么中美人的分别。后来美国大旅馆都不准中国人住,大的酒店都不许中国人去吃饭,这就是由于中国人没有自修的功夫。我有一次在船上和一个美国船主谈话,他说:"有一位中国公使前一次也坐这个船,在船上到处喷涕吐痰,就在这个贵重的地毡上吐痰,真是可厌。"我便问他:"你当时有什么办法呢?"他说:"我想到无法,只好当他的面,用我自己的丝巾把地毡上的痰擦干净便了。当我擦痰的时候,他还是不经意的样子。"象那位公使在那样贵重的地毡上都吐痰,普通中国人大都如此,由此一端,便可见中国人举动缺乏自修的功夫。孔子从前说"席不正不坐",由此便可见他平时修身虽一坐立之微,亦很讲究的。到了宋儒时代,他们正心、诚意和修身的功夫,更为谨严。现在中国人便不讲究了。
  为什么外国的大酒店都不许中国人去吃饭呢?有人说:有一次,一个外国大酒店当会食的时候,男男女女非常热闹、非常文雅,跻跻〔济济〕一堂,各乐其乐。忽然有一个中国人放起屁来,于是同堂的外国人哗然哄散,、由此店主便把那位中国人逐出店外。从此以后,外国大酒店就不许中国人去吃饭了。又有一次,上海有一位大商家请外国人来宴会,他也忽然在席上放起屁来,弄到外国人的脸都变红了。他不但不检点,反站起来大拍衫裤,且对外国人说:"隘士巧士咪①[英文 Excuse me的译音,意思是"对不起"。]。"这种举动,真是野蛮陋劣之极!而中国之文人学子,亦常有此鄙陋行为,实在难解。或谓有气必放,放而要响,是有益卫生,此更为恶劣之谬见。望国人切当戒之,以为修身的第一步功夫。此外中国人每爱留长指甲,长到一寸多长都不剪去,常以为要这样便是很文雅。法国人也有留指甲的习惯,不过法国人留长指甲,只长到一两分,他们以为要这样,便可表示自己是不做粗工的人。中国人留长指甲也许有这个意思,如果人人都不想做粗工,便和我们国民党尊重劳工的原理相违背了。再者中国人牙齿是常常很黄墨的,总不去洗刷干净,也是自修上的一个大缺点。象吐痰、放屁、留长指甲、不洗牙齿,都是修身上寻常的功夫,中国人都不检点。所以我们虽然有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大知识,外国人一遇见了便以为很野蛮,便不情愿过细来考察我们的知识。外国人一看到中国,便能够知道中国的文明,除非是大哲学家象罗素一样的人才能见到;否则,便要在中国多住几十年,方可以知道中国几千年的旧文化。假如大家把修身的功夫做得很有条理,诚中形外,虽至举动之微亦能注意,遇到外国人,不以鄙陋行为而侵犯人家的自由,外国人一定是很尊重的。所以今天讲到修身,诸位新青年便应该学外国人的新文化。只要先能够修身,便可来讲齐家、治国。现在各国的政治都进步了,只有中国是退步,何以中国要退步呢?就是因为受外国政治经济的压迫,推究根本原因,还是由于中国人不修身。不知道中国从前讲修身,推到正心、诚意、格物、致知,这是很精密的知识,是一贯的道理。象这样很精密的知识和一贯的道理,都是中国所固有的。我们现在要能够齐家、治国,不受外国的压迫,根本上便要从修身起,把中国固有知识一贯的道理先恢复起来,然后我们民族的精神和民族的地位才都可以恢复。
  我们除了知识之外,还有固有的能力。现在中国人看见了外国的机器发达,科学昌明,中国人现在的能力当然不及外国人。但是在几千年前,中国人的能力是怎么样呢?从前中国人的能力还要比外国人大得多。外国现在最重要的东西,都是中国从前发明的。比如指南针,在今日航业最发达的世界,几乎一时一刻都不能不用他。推究这种指南针的来源,还是中国人几千年以前发明的。如果从前的中国人没有能力,便不能发明指南针。中国人固老早有了指南针,外国人至今还是要用他。可见中国人固有的能力还是高过外国人。其次,在人类文明中最重要的东西,便是印刷术。现在外国改良的印刷机,每点钟可以印几万张报纸,推究他的来源,也是中国发明的。再其次,在人类中日用的磁器更是中国发明的,是中国的特产。至今外国人极力仿效,犹远不及中国之精美。近来世界战争用到无烟火药,推究无烟药的来源,是由于有烟黑药改良而成的,那种有烟黑药也是中国发明的。中国发明了指南针、印刷术和火药这些重要的东西,外国今日知道利用他,所以他们能够有今日的强盛。至若人类所享衣食住行的种种设备,也是我们从前发明的。譬如就饮料一项说,中国人发明茶叶,至今为世界之一大需要,文明各国皆争用之。以茶代酒,更可免了酒患,有益人类不少。讲到衣一层,外国人视为最贵重的是丝织品。现在世界上穿丝的人一天多过一天,推究用蚕所吐的丝而为人衣服,也是中国几千年前发明的。讲到住一层,现在外国人建造的房屋自然是很完全,但是造房屋的原理和房屋中各重要部分都是中国人发明的,譬如拱门就是以中国的发明为最早。至于走路,外国人现在所用的#桥,便以为是极新的工程、很大的本领。但是外国人到中国内地来,走到川边、西藏,看见中国人经过大山,横过大河,多有用#桥的。他们从前没有看见中国的#桥,以为这是外国先发明的,及看见了中国的#桥,便把这种发明归功到中国。由此可见中国古时不是没有能力的,因为后来失了那种能力,所以我们民族的地位也逐渐退化。现在要恢复固有的地位,便先要把我们固有的能力一齐都恢复起来。
  但是恢复了我们固有的道德、知识和能力,在今日之世,仍未能进中国于世界一等的地位,如我们祖宗之当时为世界之独强的。恢复我一切国粹之后,还要去学欧美之所长,然后才可以和欧美并驾齐驱。如果不学外国的长处,我们仍要退后。我们要学外国到底是难不难呢?中国人向来以为外国的机器很难,是不容易学的。不知道外国所视为最难的是飞上天,他们最新的发明的飞机,现在我们天天看见大沙头的飞机飞上天,飞上天的技师是不是中国人呢;中国人飞上天都可以学得到,其余还有什么难事学不到呢?因为几千年以来,中国人有了很好的根底和文化,所以去学外国人,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学得到。用我们的本能,很可以学外国人的长处。外国的长处是科学,用了两三百年的功夫去研究发明,到了近五十年来,才算是十分进步。因为这种科学进步,所以人力可以巧夺天工,天然所有的物力,人工都可以做得到。最新发明的物力是用电。从前物力的来源是用煤,由于煤便发动汽力,现在进步到用电。所以外国的科学,已经由第一步进到第二步。现在美国有一个很大的计划,是要把全国机器厂所用的动力即马力都统一起来。因为他们全国的机器厂有几万家,各家工厂都有一个发动机,都要各自烧煤去发生动力,所以每天各厂所烧的煤和所费的人工都是很多。且因各厂用煤太多,弄到全国的铁路虽然有了几十万英里,还不敷替他们运煤之用,更没有工夫去运农产,于是各地的农产便不能运出畅销。因为用煤有这两种的大大不利,所以美国现在想做一个中央电厂,把几万家工厂用电力去统一。将来此项计划如果成功,那几万家工厂的发动机都统一到一个总发动机,各工厂可以不必用煤和许多工人去烧火,只用一条铜线,便可以传导动力,各工厂便可以去做工。行这种方法的利益,好比现在讲堂内的几百人,每一个人单独用锅炉去煮饭吃,是很麻烦的,是很浪费的;如果大家合拢起来,只用一个大锅炉去煮饭吃,就便当得多,就节省得多。现在美国正是想用电力去统一全国工厂的计划。如果中国要学外国的长处,起首便应该不必用煤力而用电力,用一个大原动力供给全国。这样学法,好比是军事家的迎头截击一样,如果能够迎头去学,十年之后,虽然不能超过外国,一定可以和他们并驾齐驱。
  我们要学外国,是要迎头赶上去,不要向后跟着他。譬如学科学,迎头赶上去,便可以减少两百多年的光阴。我们到了今日的地位,如果还是睡觉,不去奋斗,不知道恢复国家的地位,从此以后便要亡国灭种。现在我们知道了跟上世界的潮流,去学外国之所长,必可以学得比较外国还要好,所谓"后来者居上"。从前虽然是退后了几百年,但是现在只要几年便可以赶上,日本便是一个好榜样。日本从前的文化是从中国学去的,比较中国低得多。但是日本近来专学欧美的文化,不过几十年便成世界中列强之一。我看中国人的聪明才力不亚于日本,我们此后去学欧美,比较日本还要容易。所以这十年中,便是我们的生死关头。如果我们醒了,象日本人一样,大家提心吊胆去恢复民族的地位,在十年之内,就可以把外国的政治、经济和人口增加的种种压迫和种种祸害都一齐消灭。日本学欧美不过几十年便成世界列强之一,但是中国的人口比日本多十倍,领土比日本大三十倍,富源更是比日本多,如果中国学到日本,就要变成十个列强。现在世界之中,英、美、法、日、意大利等不过五大强国,以后德、俄恢复起来,也不过六七个强国;如果中国能够学到日本,只要用一国便变成十个强国。到了那个时候,中国便可以恢复到头一个地位。
  但是中国到了头一个地位,是怎么样做法呢?中国古时常讲"济弱扶倾",因为中国有了这个好政策,所以强了几千年,安南、缅甸、高丽、暹罗那些小国还能够保持独立。现在欧风东渐,安南便被法国灭了,缅甸被英国灭了,高丽被日本灭了。所以,中国如果强盛起来,我们不但是要恢复民族的地位,还要对于世界负一个大责任。如果中国不能够担负这个责任,那末中国强盛了,对于世界便有大害,没有大利。中国对于世界究竟要负什么责任呢?现在世界列强所走的路是灭人国家的;如果中国强盛起来,也要去灭人国家,也去学列强的帝国主义,走相同的路,便是蹈他们的覆辙。所以我们要先决定一种政策,要济弱扶倾,才是尽我们民族的天职。我们对于弱小民族要扶持他,对于世界的列强要抵抗他。如果全国人民都立定这个志愿,中国民族才可以发达。若是不立定这个志愿,中国民族便没有希望。我们今日在没有发达之先,立定扶倾济弱的志愿,将来到了强盛时候,想到今日身受过了列强政治经济压迫的痛苦,将来弱小民族如果也受这种痛苦,我们便要把那些帝国主义来消灭,那才算是治国平天下。
  我们要将来能够治国平天下,便先要恢复民族主义和民族地位。用固有的道德和平做基础,去统一世界,成一个大同之治,这便是我们四万万人的大责任。诸君都是四万万人的一份子,都应该担负这个责任,便是我们民族的真精神!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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