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长篇随笔]大梦圆觉录

一 Vitas
  下午两点。
  
  这个幽灵,在太阳底下蒸发,行人穿梭毫无声音,街道上的出租车、公交车的反光镜一直扫描路面,如同死者还魂,倏忽而去。
  小粉蝶飞飞,翅膀掠过我的眼神。
  
  
  
  尖叫。
  是我。
  他穿透我,我哭。
  今天,2007年正月十四。
  
  我听见Vitas的尖叫――雷声,雨声,音乐……
  要清洗这个世界。
  我的婷越来越远,她靠近家乡时变得很饿。
  我坐在哪里――
  都像一块不会融化的黄油,始终不能涂在面包上。
  
  
  “生活中有如此厉害的打击……我不知道!”
  一直让我激动莫名,我在诗中像个孩子一样欢迎黑色的使者,如果他真能带领我走上通往地狱的路。
  只是幻想。别太当真。
  
  怎么办?
  “一个人肩上扛着面包走过……”,又有多悲怆!
  静静的时光。静静是名词。是个女人。
  
  我看见小墨穿着公务员装上班下班
  我看见脏兮兮的花猫腆着肚子沿着砖墙四处寻找失踪的情侣,或者它的宝宝,它的时光
  我看见卖大饼的阿姨在午夜推着小车骨碌碌地向她的老年迈进,或者向她的儿子的挥霍迈进
  我看见麦子终于取下血红的砝码――她的寂寞只能由男人来解决
  
  
  
  
  
  
  
  ――他们欣喜于黝黑的节日 /划着火柴遁去
  她顺水而下 /船篙点碎额头 /迷人的浅笑坠入生涩的街巷
  
  ――――《上元节遇佳人于灯谜会上偶作》
  大雨从早上一直下到我的梦里。
  她说,金牛座的人需要手中有钱才能安心,但是,离开你是我最大的不安。
  一切都似注定。
  
  
  
  
  而我却堆积问题,等待崩盘的一天。
  这个时候,正是上元节。
  我喝酒喝到想吐,写诗写到想哭,即便在浓重的夜色掩护下,一个人读着朱学勤的笔记,关于汉娜阿伦特与转嫁罪责,关于意识形态或意底牢结,我都无所谓上心。
  
  
  家家挂上如血的灯笼,吃汤圆,我点了一碗宁波汤圆,甜得犹如曼秀雷顿的唇膏。
  
  
  
  各自为营,各自为战。
  
  
  
  
  
  呼吸急促的大地,或许会收缩她的腹部
  
  
  等同死亡。
  被自己的亲人判刑,然后押解到荒淫的世俗中
  又,陈晓旭已然出家,法号“妙真”。
  
  
  可恶的,可鄙的。
  男男女女,闹来闹去,依旧在一间屋里,一张床上,拆了合上,合了拆开。有时缺了榫头,不能进入;有时榫头坏死,拆不下来。
  我跟婷一起看过谢尔希尔弗斯坦的《一只会开枪的狮子》,她并没有发现,我的前生就是一只会开枪的狮子。
  我家现在还挂有猎人地毯。而且,我也爱吃果汁软糖。
  五 裂度
  我的头颅开始爆裂,我想。
  
  白玉兰凋落了,躺在地上的那些昏睡的花瓣,又突然睡醒,重回枝头,惨淡的发白,在路灯的映照下,孤独是那么地强烈。
  横生的枝条,像龙爪般探出。
  上标带着他的女友来看我,我们在随园吃饭,香酥小鱼、腐皮青菜、银鱼豆腐汤、葱油毛芋,我似乎找回自己的味蕾,在酒杯里。
  婷后天就回来了。
  
  香烟在你不抽的时候,也会变质,它跟人一样不能受冷落。一旦冷落,味道也就变了。
  又,落叶归根,人的坠落跟叶子一样,总是落向下半身。
  沧海在广州,做爱带给他灵感,他写小说,一直向经典靠拢。
  
  他特立独行,一个月也写不了几行诗,虔诚的态度近乎变态。
  我在婺州。
  诗歌只能成为我寄生的理由。
  高玉磊问野牛的十六个问题,我一一看过,跟看戏似的。看完之后,戏也散场了,我提拎着板凳回家。
  或许还哼着几句戏文,不过再过些天,什么都忘了,什么都不如吃饭重要。
  
  
  
  原因很简单,云端怀孕了。
  奉子成婚,现代婚姻的加速器。缺了它,婚姻始终不能正常运行。八十后,在自己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时候,又要面对更多的稚气。
  不过,孩子将是所有人的上帝。
  从中你得到信仰。
  这让我想起谁?聚斯金德的小说?那个谋杀犯格雷诺耶?不错,是这个人。一个能够制造上帝气味的人。
  他首次分馏了爱的香味,并能够提纯,合成angel香水。
  
  稚气未脱时不能接近
  
  结婚吧,我想。
  我需要一个孩子来增加诗意吗?
  不。
  我需要他带给我存在的可能性
  
  
  
  
  
  
  七 偶人
  我没有多余的丝线纺织你多余的情感
  
  翻开萨尔瓦多达利的自传《疯狂的眼球》,这个天才具有偏执狂批判法,在童年的幻想里,他充满色彩。
  还有南唐二主和冯延巳的词,忧愁的不可消解以及春光美妙与黯淡相间。
  一个老人,讲着略微带有金华方言的普通话,他说日报为何不反映市委书记贪污受贿的事情……我不知所措……我是偶人……听不懂人话。
  他很失望地走开。
  我对不起观众,没有及时发出回音。我重新思考,做一个记者,是否是我应该谋取的职业?
  
  我会自个儿游回岸上,穿戴整齐,然后上班。
  世界又阴沉得可怕,城市只有高楼大厦,是可以目睹的。人住在高楼大厦里面,或者外面,但是,往往你看不见。
  
  
  就像她所在的城市一样,对我而言根本不存在。
  又,杭州。我姐给我买了曼德尔施塔姆、博尔赫斯、阿米亥、谢尔希尔弗斯坦、高木直子的书,总共十一本,她花的钱,我只记在心上。
  礼燕一早就回台州了。
  一些人若干年不见了,也就等同于消失。
  我是偶人,没有记性。我的生命也支付不起对任何人的思念。
  
  八 忧郁
  轻轻地,你说,它――
  只是一个老女人无聊时的记录。
  我拧开台灯,关掉,拧开,关掉,拧开,关掉,拧开,关掉……
  然后,眼前有真正的黑暗,连微细的光线都不得进入。
  冬缨子从17楼下来拿晚报,顺便看看我。
  起码符合生活的模式――太有光泽的女性,只能独善其身。
  我想起朝阳的诗,近乎憔悴的诗句里,依然有火种。他躺在末日叠加的床上,两胁安插了雷管,随时准备引爆。
  跟他说起最近的诗歌公约,一个诗人必须熟悉24种以上的植物,一个坏蛋不能写出好诗……这些都是笑话。
  不错,诗歌已经成为世俗的笑话。
  我讲给他听。很忧郁。
 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,安慰是无济于事的。挤在公交车上,任何人的气味都可能毁灭你的鼻子。
  
  心理医生,不过是优雅的屠夫,他们有一套精深的理论以及精良的仪器,所以显得他们在精神上,是足够医治任何病人的。
  
  
  
  徘徊在第九道门。
  
  她病了。
  我从早上九点开始,一直在双溪西路与八一南街之间像疯马一样行走。口袋里只剩下四百块,接下来的日子,呵,多少都是一个无言的结局。
  焦虑形成了。
  我发现,这三个人的命运,都部分地投射在我的身上。
  我有里尔克的诗情,有纳兰容若的性情,有巴别尔的心情(被苏共逮捕时的心情)。
  之后,我跑到现代书店应聘营业员。被拒绝。
  
  
  我隐形了。
  凌晨一点,我在小屋里四处翻找波德莱尔诗选,魔鬼开始找上我,这个来自地狱的诗人,跟来自天堂的诗人(马拉美),分别属于我的左脑和右脑。
  我像疯马一样行走。
  天空是最后的旗帜。
  太阳照耀所有的华服与破衣,指针滑向下午一点,我将再次乘坐18路车,赶往报社,与主任商量实习的事情。
  焦虑比海洋还深。
  
  我已经喊“Cut”。接下来上演的,与我无关。
  在台州,你觉得窒息――那里是沙漠。在金华依旧是沙漠……在这里,只有骆驼才是沙漠之舟。
  而我却是一匹骄傲的疯马……
  十 Guns NRoses
  我是音乐白痴。
  
  
  
  
  我的钥匙往空气里拧了一把,试图打开另一扇门。动作滑稽。
  嗨,又见面了。
  
  主任跟我谈了实习的具体情况,下个星期一即可前去报到。至于每个月能挣多少钱,那完全要靠自己能写多少报道。
  日子也并非全是灰烬。
  又,枫林晚。被两本书吸引,一本是奥威尔的《巴黎伦敦落魄记》,另一本是奥维达的《佛兰德斯的狗》。
  前者教会我落魄的好处在于你能见证许多闻所未闻之事。
  
  它充满了钢筋水泥的味儿……
  又,接到一对老朋友的电话。
  他们是否恋爱,依然是个谜。每次在月亮不见了的夜晚,他们总会想起我,然后带上我,一路照亮他们的前程。
  呵,Guns NRoses。我有点死灰复燃的意思。
  十一 我的父亲母亲
  我的父亲在路桥卖菜。
  今天……我又张口要钱。
  可想而知,我多么不孝!
  不孝一直从十六岁延续到二十四岁,我甚至觉得应该改名,叫:许不孝。母亲埋怨父亲拼了老命包下五十几亩地,几十年如一日,而生活依旧贫苦。父亲也抱怨母亲老是神经过敏,疑神疑鬼。
  其实,我经常听母亲唠叨半天,无非是她心里憋气,未曾享过清福。她一直念叨,到了晚年,可以享受荣华富贵。
  
  
  
  我渴望报道能赚钱,我没有关心天下、同情百姓的心思,我的生计似乎全在报道上,一个月的报道,换回我的伙食费、房租、水电费、购书费、交际费,尽量少开支,多挣钱,人生花花绿绿,岂能独我一人黑白。
  我的父亲母亲一直看好我
  我的左脑右脑一直看好我
  
  
  
  那么,我的双手也是全天下最灵的。
  我怕死怕得要命,却老爱朗诵――死亡啊,我的甜心……
  十二 你,往何处去
  冬缨子跟小宏牵着手坐在我身后。
  
  
  我们毫无信仰地活在这个世界上。虽然我们都大笑不止。
  止住以后,各自回家。
  没有人牵着你的手一直到他或她的梦里。
  夜继续深邃。
  
  
  她写爱情,于是构想情节、人物、时间、地点,然后布局成篇,却留不住烟花,以致烟花比人寂寞。
  它太快,连回想都来不及。以致没有遗憾。尽在一刹那的亮丽中生命陨落。
  
  
  像水珠穿过烙铁凝结其里
  城墙随同野草都变得昏沉
  我想起庞培。
  那被火山灰掩埋了的城市,有一只不经意的蜘蛛,拖着它的猎物,从光线的底部渐渐上来了。
  是睡城。
  
  
  埋藏在地下的只有一条。混沌经常从地道里走回睡城,整座城市里的人都在打瞌睡,街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清洁的小精灵。
  在地道附近有一家糖果店,店名叫爪哇岛。
  
  
  像他目睹的精灵一样,毫无杂念地在空中飞舞,他一个很要好的精灵朋友,叫小爪。住在莫忘街17号。
  现在,混沌站在睡城莫忘街17号的阳台下面,开始喊话啦:
  
  小爪在屋里听见混沌叫她,悄悄地从窗缝里挤出来,站在阳台的护栏上,叉腰说道:“混沌,你一回来,老是喊话,小心把城里的人都吵醒了。”
  说完,白蝴蝶般地飞落下来。
  歇在混沌的肩膀上,悄悄地附在他的耳边问道:“混沌,外面的世界怎么样?”
  混沌:“唔,我忘了。我刚才又吃糖了。”
  小爪:“混沌你真混,每次回来都偷糖吃。”
  混沌着急地说:“不是,爪哇岛的阿姨说我随时可以进去拿糖吃的。”
  小爪:“也对。整个睡城,就你可以随时醒来,他们都要睡到七月呢。那时天气最暖和。”
  混沌和小爪从莫忘街,一直走到卡丁路,这里停满了卡丁车,等到七月,城里的人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开着卡丁车,翻过小山坡,聚集在海边过完他们的七月,在八月中旬又会沉沉地睡去。
  混沌在七月总会被城里的孩子包围,他们想知道在他们睡觉时都发生过哪些事情,比如爪哇岛又研制了哪些新糖果,西塞是不是打败怪兽了,最最关键的问题是,混沌能不能告诉他们怎样才可以不睡觉?
  混沌总是憨笑,他挠挠脑壳子,一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。不过离七月还早着呢,现在才三月,桃花偷偷地开了。
  小爪:“混沌,我们现在去找桃子吧。”他们往桃花巷子里走去。
  你知道桃子吗?
  
  
  他知道精灵离开睡城是很危险的,先辈们教导精灵们不要接近外面的人类,那是一种很奇怪、也很狡猾的种类。
  小爪:“桃子,现在离七月还早嘛,我们一起去,赶在七月之前回来就是了。没人会知道的。”
  小爪又捏了一把混沌,让他支持自己。
  混沌大声地喊“疼”,提着小爪的翅膀问道:“小爪,你干嘛捏我?”
  小爪:“混沌你真混。”
  桃子:“那好吧。小爪、混沌,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吧。”
  于是,桃子也跳上混沌的肩膀,跟小爪一样把身子埋进混沌厚厚的毛发里,只露出一个小脑袋,混沌从桃花巷子走回到莫忘街,再从莫忘街走回到爪哇岛糖果店,混沌又跑进糖果店,抓了一把休休糖,忘忧糖,还有精灵们最爱吃的小米粒糖,芝麻疙瘩糖。
  三个好朋友下了地道,离开睡城了。
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  又,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开始写混沌、小爪、桃子,这是我在一闪念间得来的名字。或许《佛兰德斯的狗》给我很大的刺激。
  我似乎不能忍受悲剧。
  
  她就是我的小爪。
  十四 卖草莓的阿修
  每个故事都需要额外补充。因此,我先补充下午刚想到几点:
  混沌是没有五官的,所以他可以随时醒来,不必像睡城里的人那样睡到七月。
  
  
  
  
  
  而且混沌每日里都是靠肚脐眼儿进食的。听觉器官则藏在胳肢窝里,一般人是看不见的。
  这时,小爪探出脑袋,盯着草莓田前的指路牌说:“桃子,你看!往这边走,就是草莓屋了。”
  桃子大叫着:“混沌,混沌,我不流口水了,求求你,把我放下来吧。”
  小爪在混沌的肩膀上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混沌也耸了耸肩膀,于是,桃子的肚皮顶到了窗棂上,一骨碌地滚下肩膀,滚下胸脯,一直滚到混沌的大腿,才使劲地抓住一根毛发,爬了回来。
  阿修:“那你们可以带我一起去周游世界吗?”
  刚爬回肩膀的桃子,喘着气问他:“那你都会些什么?”
  阿修急忙回答:“我会采草莓。”桃子哈哈大笑。
  混沌:“唔。这真好。”
  桃子:“对哦,混沌就不会采草莓。他伸手一摘,草莓都成草莓汁了。”
  小爪:“好吧。我叫小爪。”
  桃子:“我是桃子。”
  混沌:“唔。混沌。”
  阿修高兴地说:“那今晚先住在我这儿,我姐姐正从草莓田里回来,她做的草莓米饭,可好吃了。”
  说到吃的,桃子又流出口水来。
  混沌把桃子提出来抖了抖,只见扑簌簌地掉落许多晶莹的水珠,精灵的口水,很像清晨我们在叶子上看见的露珠一样,晶莹剔透。
  小爪一想,天色确实有些晚了,再往前走,也不知道能否找到落脚处,虽然他们都习惯了在森林中落脚,不过偶尔住在人家里,也是极其新鲜的。何况,阿修明天就要跟他们一起周游世界了。
  就在他们唧唧喳喳聊天的时候,阿修的姐姐阿宝回来了。她取下花边小帽,把装满篮子的草莓,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。
  
  阿宝还是有些紧张,毕竟长这么大,她从未见过混沌这样的。
  不过混沌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,只要你稍微跟他待上那么一会儿,你就会变得很安静,很安静。就像远古的瑞兽,可以净化万物的恐惧。
  这天晚上,混沌、小爪、桃子他们吃到全天下最香的草莓米饭。然后,跟阿修一起躺在宽宽的棕榈床上,睡了。
  
  
  
  
  
  
  一个孩子所能想到的所有问题,都由父亲来指点。
  这是正常的。
  男人的成人礼,来自父亲的教诲。罗伯特布莱,确实把握了重点。
  我们缺少父爱。
  
  
  
  
  
  也很快意。
  在婷回学校的时候,我撩起帽子,行走在有或无的鬼蜮,常常看见光脉流淌在城市的罅隙里。
  有人坐进河中,倏忽不见。那些光怪陆离的事物,总会击中某些特殊人群,他们虽然少数,却时常是智者。比如,我的一位朋友,甚至能料定母猫肚子里怀的是雌是雄,结果分毫不差,屡试不爽。
  又,夜。像最后一只白色蝙蝠,被吊挂在瞳孔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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